第三十八章 一九九七年(1)

刚一下汽车广州城那惯有的喧闹和杂乱就立即扑面而来了.

虽然我是一点也不喜欢这座城市它的拥挤它的匆忙它的炎热.......几乎是这里的一切的一切都让我心怀反感的.其实这也不过是表面的借口而已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个地方有我最不堪的回忆所以我最不愿意来的就是这里了.但是我还是在这个城市酷热的季节回来了.

从医院出来以后我仍旧回到了原来那个服装厂打工.虽然没有了怀孕的重负了做起事情来是比以前要快了许多但是我的经济情况还是不容乐观的.那是因为我所在的这个厂是一个中等规模的私营企业本身的实力并不是很强的要力求在激烈的竞争中求得生存和效益老板就不免要从工人身上来采取某些苛刻的措施了:工作量是越来越加重了报酬却是越来越少了;福利之类的是几乎没有半点的除了工资以外能避免的就竭力避免工人们的艰辛老板是不去理会的但是对于工人们的错处监工的眼睛却是份外的亮了即便是一点点失误也会成为克扣工资的理由这是最普遍也是最快捷的一种减少成本的方法.故而每天都会传出几个新的消息来:某某被扣了多少工钱了某某又被辞退了.......厂方这种做法当然会引起工人们的怨声载道了也不乏一走了之的人但工厂方面是并不担心这一点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打工仔多的是马上就可以填补上空下来的位置了.再说那些老工人们大多数还是不敢轻言离开的在这个人浮于事的年月能有个工作可做已经是不错的了该忍的还是得忍着大老远的来打工谁也不想两手空空的回去吧?所以尽管待遇不如人意大家还是拼命地干着.

我更不可能例外了我比别人更加努力地工作着甚至是日夜不停地去做着活儿可那收入依然高不了多少.而我所欠下的债务竟有一万七千元之多虽然这些日子以来我比任何一个守财奴都要勤于积蓄比任何一个吝啬鬼都要节俭可是我还是没有能够令这笔债务减轻多少那份长长的名单也只是划掉了五六个名字而已而且那还是欠款比较少的.至于那些数额较大的我还暂时没有那个能力去顾及了.尤其是阿根嫂我欠她的钱是最多的仅是医药费就有六千多元了还没有算上那些她为我买这买那的费用而对于这笔她一直都不肯说出来的钱我也是下定了归还的决心的.但是就凭我那一点点可怜的工钱又怎么能够还得完这样的债呢?我没有哪一天不为此焦虑万分的.

不用着急."阿根嫂总是劝慰着我."慢慢来总能还得完的."

不用着急?我怎么可能不急呢?而且就是阿根嫂自己也是不会不急的.就在今年她的大儿子就要进大学了那笔用在我身上的钱正是她筹备了这些年的学费.如此一来她儿子的学费又不知道到哪里去找了阿根嫂能不心急如焚吗?她为了安慰我这才尽力装着没事的样子只是在心里忧急着罢了但我岂有不清楚的?

然而其他的人就不可能这样客气了.

"你就没有一个亲戚吗?"一次另外一个车间的肖红遇着我突如其来地问了这么一句.

我一怔随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这是在暗示着我快还她的钱我惟有羞愧地无言以对了.

这厂里的人几乎都曾经借给过我钱的债主是不折不扣的随处可见急于要我还债的脸色与言语是屡见不鲜了的常常弄得我都羞于见人了.我虽然是怎么着也不会赖帐的但别人不相信啊哪一个都想尽快地要到实实在在的票子捏在手里才会觉得安全的可像我那样一个月才还得了那么一点钱出来也难怪人家是要急得不行的了.我当然是不能责怪别人的态度是如何的无礼了惟有希望自己可以早日了结了欠款让她们放下心来的好.可我又真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毫无办法可言.有很多时候我甚至真的就打算回南京找到白家的人帮助一下了但明知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也就只有作罢了.

到了春季过后的厂里开始盛传起要裁人的消息来了.工人们不再谈论别的什么事情了每天都在暗地里恐慌着"大清除"的厄运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人人在自危的同时也更加专心地工作起来.倒暂时没有什么人逼问我的债务问题了但我并不能因此而轻松了多少因为如果真是如传闻中所说的那样每一个车间都必须走三个人的话那我肯定是当其冲的人选了.且别讲我的资历和工作能力如何了单单是周小姐对我一向的观感就是该我"走人"的一个大因素.即便是我有阿根嫂的照应但在这种由老板决策的全厂总行动中我根本就是难以避免丢掉饭碗的命运的了.那么这样一来我这份唯一的收入也会没了我又该怎么办才好呢?我每日里都在担着心事恐惧着那一刻的来临.

事情果然不出我的意料我的确成为了这一次"大清除"的对象.

"这是上面的决定和我无关的."周小姐一脸无辜的对阿根嫂解释.

"你让她到哪里去呢?"阿根嫂还在努力着"就让她再干干吧!"

周小姐爱莫能助地摇了摇头."那我就管不着了说不定她换个工作还挣钱多些呢!"

她的话让我心中一动也许我离开这里也未尝不是好事的去大地方找找机会挣的钱或者要多一些还债也会快许多吧!再说我被辞退的事情已经是注定了的我不走又能怎么样呢?

始料未及的是我竟然差一点就走不成了.

工厂不要我了但工人们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我离去的.但这绝非是因为舍不得我这个人而是她们不愿意让欠债者独自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而已.

"这怎么行呢?你跑了就跑了让我们到哪里去找你啊?"

"这年头什么样的人没有?什么样的事情没有?"

"国家的钱还敢不还呢?何况是我们的?"

...........

我被一大群面孔几乎都是陌生的人围在了中间她们那不同的口音交混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噪音闹得我头晕眼花起来简直就分不出东南西北了我还是竭力地解释着自己还债的心意可我的话根本就被人们的声浪所淹没了那一口带着江南音调的普通话显得那样的软弱和无力毫无半点说服力可言没有人肯听我的我是越来越解释不清楚了.

阿根嫂站了出来."你们就让她走吧!"

人群渐渐地有些安静了但看着我的目光依然是非常的不以为然.

"当初也不是她向大家借的钱是我林丽琼."阿根嫂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你们只管找我要就是了."

我哽咽了."阿根嫂........"

阿根嫂握住我的手鼓励地笑了笑."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好了这里的事情你就不要担心了一切有我呢!"接着她又转头对大家说:"我是不会走的你们信得过我不?"

我的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一时之间倒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才好了.过了好一阵子我这才誓般地说:

"请大家放心!我白晓荼是会还你们钱的请你们相信我!"

人们面面相视着又议论纷纷起来.特别那是几个"大债主"聚在一起商量了很久很久.在争论得面红耳赤一番之后她们似乎是作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来一起向阿根嫂走过来.

"阿根嫂我们都是相信你的你可不要拿我们开玩笑呀!"

阿根嫂神情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她们又回过头来对我说:"你就走吧!做人可得讲良心啊!"

"需要我写个字据吗?"我问.

"不用了."方雪梅盯着我再说道:"做人可得讲良心啊!"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像一个大铅块似的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上我默默地点着头心里再度暗暗地着誓:即便是我还剩下了一口气在我也得偿还这些善良而朴实的人们!

人群慢慢地让出一条道路来我从当中走了过去在她们复杂的注视下走了过去.

"妹子!"阿根嫂追了出来塞过来几张钞票."拿着.在外面可要一切对小心啊!"

我紧紧地捏着这几张还带着阿根嫂温度的纸张既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只是流下了两行久违的泪水来了.

于是我又回到了广州.

我在下午六点依然还燃烧着的太阳下面孤独地站着还拿不定主意该向何处去.我本来是有一个计划的是想只要能找到一个工资高一点的工作就行不管事情有多累多苦我都不在乎的.可真的到了具体的地方我却没了个具体的主张了工作?!什么样的工作呢?并没有任何一个现成的工作等着我呀!甚至我就连今晚在哪里住下来都还不知道.在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大都市里我根本就是举目无亲走投无路的啊!一种悲哀混杂着无助向我袭了过来.

将近有半个小时过去了我还是茫然地站在车站门口一任那热气蒸腾着我.我依旧犹豫不决依旧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我机械的伸手拿出钱包翻了翻里面那几张少得可怜的票子想着是该先去吃饭还是去找个旅馆住下来的问题心里不禁又开始叹气了这一点钱是一下子就得报销了明天我又该如何是好呢?

忽然一张纸条飘落了下来.我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一个手机的号码.我这才恍然记起这是阿芸前几天给我的电话号码并让我到了广州去找她来着.

阿芸还在广州只是不再那个服装店做事了居然也有了手机看起来过得似乎还不错的样子.我何不去她那里看看呢且别说找不找得到工作先把今晚上过去也是好的.这样一想我心中多少有安稳了一些.

我就在电话厅里给阿芸打了一个电话过去.接电话的人果然是阿芸她也不知在什么地方后面又吵又闹的我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听明白她说的地址是个叫作什么"野百合"的地方名字听上去挺像是一个娱乐场所的我不由得有了几分奇怪.

"晓荼姐你直接打的过来吧!"阿芸在电话那边大声地说:"我还没有下班呢!"

一个醉醺醺的男人的声音插了进来."下班!你今天晚上就别下班了你可得好好的陪我啦!"

"阿芸?你......."我正想细问可电话一下子断了像是被谁故意挂了似的.

没有其他的法子了我只好拦了一辆出租车去那个"野百合"找阿芸去.这个地方似乎还挺有名气的那个司机不用多问就很快把我带到了目的地并且很古怪地看了看我这才开着车离去了.

pass:就我本人来说我比较喜欢这部小说可搞不懂就是这本怎么没有“非常”那么受欢迎喃?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感谢喜欢这本书的读者。喜欢就多投票支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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